顾之言是被疼醒的。
胸口缠得紧绷的纱布,像一道烧红的铁箍,死死勒着皮肉,伤口愈合的痒意混着钝痛,顺着血管往骨头缝里钻。
后脑勺沉得厉害,像是被人用沾了水泥的棒球棍,狠狠砸过无数次,耳膜里还嗡嗡响着,残留着枪响的余震,那声音一遍遍在脑子里回荡,挥之不去。
他手指颤抖着,摸到纱布边缘,指尖蹭过缝合线粗糙的结节,硌得指腹生疼——没错,他确实挨了一下,那道被伪装成枪伤的刀口,是姜暮烟亲手划的。
他至今记得那个画面,女人举着刀,眼神冷得像冰,没有半分犹豫,没有半分不忍,那是一种彻骨的漠然,仿佛他只是路边一只无关紧要的丧尸,她在等他咽气,等他彻底变成一具没有气息的尸体。
“呵……”
顾之言靠在冰冷的墙角,后脑勺抵着混了变异蟹壳的水泥墙,寒意顺着头皮钻进骨子里,他扯了扯干裂的嘴唇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每一个字都带着破音:“要不,跑路算了。”
他低头,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,指尖泛白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带着破罐破摔的颓然:“命就一条,耗不起。”
【条件不允许。】
脑海里响起系统攻略的声音,那个从前永远冷静、居高临下,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机械音,此刻没了半分优越感,只剩权衡利弊后的冰冷无波,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:【这具身体的生物特征,已被录入新人类联邦警戒网,只要你踏出基地半步,立刻触发最高警报;你的精神力储备,撑不起一次远程瞬移;最重要的是,任务未完成,强制脱离,将直接触发宿主清除协议——你会死,彻底消亡。】
顾之言嗤笑一声,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。
腕上布满了狰狞的痕迹,被变异荆棘藤条勒出的淤痕,从青紫变成了暗沉的黄褐色,层层叠叠,还压着之前被蛇皮绳捆绑留下的旧疤,深浅不一,触目惊心。
他是个骨子里传统的人。
末世前,他讲究体面,衬衫扣子永远系到第二颗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喝茶要用精致的公道杯,连走路都腰背挺直,从不会有半分狼狈。末世后,被高维攻略意识寄生,他以为那就是人生最惨的境地,被操控、被裹挟,做尽违心之事。
可现在他才明白,那不过是开始。
生化武器灌进喉咙的灼烧感、见手青致幻后看见的无数扭曲小人、丧尸尸堆里腌渍的腐臭、百香果炸开的酸涩、棒球棍砸在身上的剧痛、胸口那道反复撕裂的刀口……一桩桩,一件件,全是姜暮烟给他的“馈赠”。
他从前信奉的生存法则,早被揉得粉碎:
第一条,打不过就跑;
第二条,跑不掉就认输;
第三条……
“我是个传统的男人。”顾之言闭上眼,喉结滚动,声音里满是疲惫与认命,“我的保命法则,从来都是——打不过,就认输。”
【没有撤退可言。】攻略的声音陡然变得强硬,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,【除非身死道消。】
“我死了,你也完不成任务。”
顾之言轻飘飘一句话,直接戳中要害。
脑海里瞬间陷入死寂,攻略再也没发出半点声音。
而这沉默,本身就是最清晰的答案。
它不敢赌。
姜暮烟敢动手,是真的敢,上次是刀口,下次,或许就是直接砍头。这具宿主一旦死亡,攻略者必须重新寻找寄生躯壳,可整个地球,再也找不出第二具,能承受高维寄生意识的身体。
沉默归沉默,该来的折磨,从来不会缺席。
姜暮烟从官方请来的那批编剧、导演,像是把积攒了半辈子的创意,全倾泻在了他身上,一场接一场的剧本杀,两三天就上演一回,次次不重样,回回都往他的精神软肋上戳,一点点碾碎他的意志,折磨得他近乎崩溃。
第一场,狼人杀。
他被黑布蒙住双眼,死死绑在椅子上,带进一间摆满镜子的房间。冰冷的镜面贴着脸颊,九个蒙面人围坐一圈,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,只有定向声波,从四面八方的镜面弹射过来,忽远忽近,虚虚实实,让他彻底无法判断声源方向。
那些声波里,全是指控他的话语——
是他实验室里,从未对外公开的隐秘实验记录;
是他末世前,断然拒绝的灰色合作项目;
是他某次醉酒后,随口说出的不合时宜的牢骚;
有些事,连他自己都早已遗忘,可听见的瞬间,心底最深处的记忆被瞬间勾起,清晰得可怕,全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。
最后一轮投票,蒙眼的黑布被瞬间扯下,他抬眼望去,只见所有镜面里,自己的倒影都被扭曲成狰狞的狼人,獠牙从嘴角疯狂生长,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他。
他疯了一样伸手去撕自己的脸,指尖触到的,却只有冰冷坚硬的镜面——全是全息投影,全是假的。
而他,被死死绑在椅子上,孤立无援,找不到任何一句反驳的话语,找不到任何一丝辩解的证据。
黑暗中,姜暮烟的声音平静无波,却像一把冰锥,狠狠扎进他的心底:“狼人牌,就是他。”
那一夜,他在那间满是镜子的房间里,把前半生所有的旧账、所有的隐秘,全都回忆了一遍,最后只能哑着嗓子,声音颤抖地问系统:“我当年……真的拒绝过那个合作吗?”
系统沉默了很久很久,最终只给出一句冰冷的回应:【核心数据已加密,无可奉告。】
那一刻,他连自己都开始怀疑。
第二场,仙人跳。
深夜,审讯室的门被悄无声息推开,一道全息投影的身影缓缓走近,是身着联邦军装的使者,对着他恭敬行礼,递来一份签好字的投降协议,还有一支录音笔。
“顾先生,外面已按你的坐标,挖出逃亡通道,只要你签字,放弃原宿主身份,我们立刻带你离开这里。”
那一刻,被困多日的绝望、对自由的渴望,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。
他激动得手指不停颤抖,几乎是抢过录音笔,又死死攥住签字笔,笔尖刚落到纸面,笔芯瞬间炸开——一股浓烈刺鼻的酸笋汁,瞬间喷满他的口鼻。
那股恶臭直冲头顶,他趴在椅子上,剧烈干呕,胃里翻江倒海,却什么都吐不出来,喉咙里、鼻腔里,全是酸笋的腐臭,难受得他眼泪直流。
下一秒,那道“使者”的全息投影,被定向声波切割成无数颗粒,审讯室四壁,同时响起姜暮烟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:“下次,别签那么快。”
他僵在原地,浑身冰冷,原来所有的希望,全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。
第三场,末日审判。
他醒来时,赤脚站在临时搭建的法庭被告席上,地面冰凉,刺得脚底发麻。
法官席上,坐着韩静,身上的黑袍是用旧窗帘改的,头上的假发,是被孢子腐蚀过的高速公路反光条,胡乱夹在耳后,滑稽,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旁听席上,挤满了联盟各个基地的幸存者,那些面孔,他大多认识,是沿海基地沦陷后,流离失所逃到内陆的难民,他们的眼神里,满是愤怒、怨恨、鄙夷,死死盯着他。
检察官是林舒,她手里拿着罪状书,一字一句,声音清亮,念出他所有的罪责:协助高维入侵者进行非法人类实验、参与牧羊人计划、操控变异植物攻击人类据点、沿海基地沦陷时,放任变异兽啃食未撤离平民……
她念到一半,嗓音微微发颤,眼眶泛红,却始终没有闪躲目光,挺直脊背,把所有罪状念到最后。
顾之言以为,自己一定会被当场判死刑,一定会立刻解脱。
可法官落锤的那一刻,他却看见,自己早已被执行死刑,脚下是自己尸体的倒影,面前摆着联盟各基地联名签署的判决书,最后一行字,刺得他眼睛生疼:保留被告生命权,仅因其体内另一意识,尚未解除寄生。
他不是人,只是一个被寄生的躯壳,连死的资格都没有。
法庭灯光瞬间全部熄灭,只剩下他一个人,坐在冰冷的被告席上,无数次颠倒重复的审判录像、越来越低沉的低频声波,一遍遍冲击着他的神经,让他彻底分不清,哪一声锤音是真,哪一声,是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跳声。
第四场,深渊救援。
这一场,直接戳中了他意识最深处的软肋。
定向声波从地底源源不断传来,声音含糊不清,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规律,精准切中他脑海里最隐秘的频段——那不是在跟被攻略系统操控的他说话,是在呼唤他体内,被死死压制的本体意识。
他被牢牢绑在椅子上,动弹不得,只能任由那声音一遍遍钻入脑海,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,近到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,近到眼眶里生理性的泪水,疯狂涌出,怎么都止不住。
他拼命咬着牙,死死抿紧嘴唇,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,可整个审讯室都在共振,连他胸腔里的心跳,都在跟着同一个频率跳动。
突然,麦克风里,传来一个稚嫩的小女孩声音。
不是姜暮烟的女儿念烟,是沈文渊的女儿。
她只说了四个字,清晰又柔软:“叔叔,回家。”
这四个字,不是对被操控的攻略者说的,是对本体顾之言说的。
而下一秒,他听见自己的声带,发出了一个沙哑、干涩、不属于攻略者,也不属于当下的他的声音。
只有一个字:“好。”
那是被攻略者压制了整整半年,被困在意识深渊里的本体顾之言,第一次冲破禁锢,从嗓子眼里挤出的回应。
仅仅一个字,却让操控身体的攻略者,在黑暗中彻底僵住,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,连呼吸都忘了。
走廊里的灯光,都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意识觉醒,冻得不再晃动。
第五场,循环枪决。
他陷入了无限循环的梦魇里。
一次次变换场景,姜暮烟永远站在他面前,举着枪,枪口死死对准他的胸口,对准那道伪装成枪伤的刀口。
每一次,子弹都会精准击中同一个位置。
周医生永远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缝合包,一次次叹气,一遍遍说着同一句话:“再偏半寸,就真的没救了。”
每一次,都是同样的话,同样的伤口,同样的疼痛。
第一次,他咬着牙,死死攥紧拳头,硬扛着,不求饶,不低头;
第二次,他闭上眼,别过脸,咬破了嘴唇,血腥味在嘴里弥漫;
第三次、第四次……
到了第五次循环,他甚至不用睁眼,就能精准分辨出,姜暮烟扣动扳机前,眉骨那细微的动作,能看清她眼底那丝毫无波澜的冷。
那道刀口,在一次次缝合、撕裂中,早已不会再长出新的皮肉,成了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。
第六场,投喂。
折磨了无数场,这场没有算计,没有血腥,却成了压垮他精神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审讯室的门,被轻轻推开。
老赵端着一个搪瓷托盘,慢慢走进来,脚步很轻,生怕惊扰到他。
托盘上,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,是空间里种的雪稻米熬的,稠度刚刚好,米香浓郁,上面卧着一个圆润的溏心荷包蛋,旁边还摆着一碟切得薄薄的腌萝卜,萝卜片晶莹剔透,透光都能看见砧板留下的木纹。
老赵把托盘放在他面前的地上,声音沙哑,带着几分不忍:“姜丫头说了,不让饿死你。”
顾之言愣住了。
他太久太久,没吃过一口正常的食物了。
生化武器、致幻蘑菇、酸涩百香果、恶臭酸笋汁……他的胃,早已被这些东西折磨得麻木,早就忘了正常食物的味道,忘了热食是什么感觉。
他颤抖着伸出手,端起粥碗,碗沿的温度,透过指尖传到心底,暖得他眼眶发酸。
勺子舀起一口粥,送进嘴里,温热的米粥顺着喉咙滑下,软糯香甜;溏心蛋一口咬下,蛋液在嘴里化开;腌萝卜脆生生的,咸淡适中,解腻又爽口。
他一口接一口,狼吞虎咽,把一碗粥、一个荷包蛋、一碟腌萝卜,吃得干干净净,连一点汤汁都没剩下。
放下空碗,他抬头,看向老赵,声音干涩,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卑微:“明天……还有吗?”
老赵没说话,只是默默收走空托盘,转身离开,轻轻关上了审讯室的门。
顾之言重新靠回墙角,目光空洞地落在透气窗的铁条上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面上,被酸笋汁腐蚀出的水泥凹坑,指甲缝里塞满了灰尘。
攻略系统全程沉默,没有发出一句指令,却精准监测到,他的情绪值出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波动。
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不是怨恨。
是一种被他遗忘了太久太久,久到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拥有的情绪——
是人间暖意,是一丝微不足道、却足以击溃所有精神防线的温柔。
他以为自己早已被折磨成没有感情的躯壳,却没想到,一碗热粥,就让他彻底破防。
而这,或许才是姜暮烟最狠的算计。
摧毁一个人的从来不是极致的痛苦,而是在无尽黑暗后,给一丝转瞬即逝的光,再让他彻底明白,这份光,永远不属于自己。
本章 第612章 醒与囚 来自 七巧小密的梦 的《天灾末世:被雷劈后我开挂了》。锦书读书馆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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